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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易斯(2 / 3)

人看见她在读什么,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但她在想一件事。

如果一本书可以告诉你“你不能做什么”,那么另一本书就可以告诉你“你可以做什么”。问题是,你得找到那另一本书。

她找了。

她找到了关于蒸汽机技术的书,知道了水变成蒸汽、蒸汽推动活塞、活塞带动轮子。

她找到了关于大陆历史的书,知道了神明的事迹只在传闻中。

她找到了关于异族的书,知道了人鱼生活在深海的城市里,极少踏足人类社会。

她属于这里。

属于这些书架之间,这些由书建成的城市。

她是在十四岁的秋天结识路易斯的,“遇见”这个词太轻了。

蓝色的目光击中了她。

圣庭的周日礼拜对外开放,翡翠城的居民和游客可以进入主殿参加弥撒,在主殿外围的花园和回廊里散步。

对见习修女们来说,周日意味着额外的劳动——引导访客、维持秩序、在圣物商店帮忙。

科迪莉亚站在主殿的侧廊,负责引导迟到的访客找到空位。

她看见他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“好漂亮的男孩”,而是“他的鞋好贵”。

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,皮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她在《贵族年鉴》里读到过,这种鞋子是大都会的一个老鞋匠手工制作的,一双鞋的价格相当于大都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。

接着,科迪莉亚的目光往上移。

深蓝色的定制外套,银灰色的领巾,白色的手帕。

金发像秋阳下的麦田。

眼睛是蓝色的,像海又像天,纯粹的、近乎透明的蓝。

她的心跳停了一下,但不是因为他的好看。

圣庭里好看的男孩不少,翡翠城里好看的男人更多。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,不像在看“人”,像在看“风景”。

不是审视,不是评估,不是估量。

是一种毫无无目的的、像看日落或者看海浪一样的观看。

科迪莉亚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。

“打扰了,”男孩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请问,礼拜结束后,我可以在哪里找到参观的指引?”

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
她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她见过太多贵族了,他们大多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,即使他们在微笑,他们的眼睛里也写着“我和你不是一类人”。

但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这种东西。

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笨拙的、不知所措的、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漂亮女孩说话的少年的慌乱。

“如果您想参观主殿以外的区域,”她说,“礼拜结束后可以到北回廊的服务台登记。”

她注意到他没有在听。

他在看她的脸,科迪莉亚已经习惯了被看,她知道自己的脸是一张让人停下交谈的脸。

她早已经学会了在被人注视的时候微微低下头,让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制造出一种“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很美”的假象。

但她感到了一丝意外,那个男孩的目光不是贪婪的,不是审视的。

路易斯像看着一个奇迹,没有欲望,只是惊异。

仿佛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,而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女孩。

“您好,我叫路易斯,”他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“路易斯·兰凯斯特。”

她知道这个姓氏,整个英格里亚都知道。

兰凯斯特——最古老、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之一。

家徽是一只银色的猎鹰站在金色的橡树枝上,格言是“至死不渝”。

“科迪莉亚。”她说。

“科迪莉亚。”路易斯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尝一个词的味道,“海的女儿。”

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。在古老的传说里,科迪莉亚是海的女儿,是风暴中最后一盏不灭的灯。

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
不是她练习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,而是一个更小的、更真实的、像一颗种子刚破土而出时那种微小的弧度。

“是的,”她说,“海的女儿。”

路易斯·兰凯斯特从看见科迪莉亚的那一刻起,就明白了诗歌里的爱情是什么。

他的家庭教师从小教他读诗,从古典史诗到当代抒情诗。

他读得很认真,但始终不明白一件事,为什么诗人们要用那么多笔墨去描写一种叫做“爱情”的东西。

它不就是一种情感吗?就像高兴、悲伤、生气一样。

他问过家庭教师。

老先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路易斯以为那是敷衍。
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
灰色的见习修女袍像一层薄雾包裹着她的身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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